作者 | 劉車仔
編輯 | 陸一鳴
題圖 | 阿燦
這一代孩子，可能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批從小就同時被算法、社交媒體和 AI 共同養(yǎng)大的孩子。
他們比父母更早學會使用 ChatGPT，會熟練運用 MBTI、"ADHD"、" 高敏感人格 "、"NPC" 等 " 互聯(lián)網(wǎng)黑話 " 來描述自己；他們熟悉二次元、" 飯圈 "、群聊暗語，也更早接觸關于性別、欲望、自我認同等的復雜信息。與此同時，他們又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快節(jié)奏的現(xiàn)實中長大。
一種微妙的矛盾正在出現(xiàn)——今天的孩子似乎擁有了更豐富的世界、更自由的表達、更開闊的視野，卻也更容易感到痛苦、疲憊和迷失。
很多成年人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一代孩子了。為什么一個點贊能決定他們一天的情緒？為什么同學的一句評論會讓他們覺得世界崩塌了？為什么很多孩子明明什么都不缺，卻越來越早地陷入焦慮、抑郁與自我懷疑？
為此，我們采訪了心理咨詢師章?lián)P清與精神分析師小柏。章?lián)P清畢業(yè)于浙江大學教育學本科，是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人類發(fā)展與家庭研究專業(yè)碩士，現(xiàn)為獨立執(zhí)業(yè)心理咨詢師；小柏目前在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攻讀博士，曾在法國圣安娜醫(yī)院有過四年臨床實習。
我們試圖討論，當宏大敘事退場、父母權威松動，AI 開始替代一部分人與人的關系，一個孩子究竟該如何建立穩(wěn)定的自我？而今天的父母，又該怎樣重新學習成為父母？
成長在 AI 時代的 10 后
" 理想自我 " 離父母更遠了
《新周刊》：10 后這一代孩子，有什么新的特征？
章?lián)P清：我有一個很明顯的感受是，這一代孩子的價值觀更加多元化。他們可以在網(wǎng)絡上獲取各種信息，會看到各種各樣的生態(tài)模式，動漫、游戲里呈現(xiàn)的世界觀跟現(xiàn)實非常不一樣。好多孩子會探索外貌的多元化（如非二元性別的外貌），探索性別認同，去玩 cosplay, 當 cos 委托（cosplay 特定的二次元人物陪玩），買賣 " 谷子 " 賺錢。這些都不是家長眼中 " 小眾邊緣 " 的活動，而是這一代很多孩子的社交基建。
父母有時候很難理解，會帶著舊的價值觀念去批判孩子，因此孩子也會隱藏自己，親子溝通的阻礙由此產生。而當孩子不被理解，自我認同和歸屬感沒有得到滿足的時候，這些圈子又成了他們的心理避風港。
社交媒體給孩子提供了大量現(xiàn)成的身份標簽："BPD"（邊緣型人格障礙）、"ADHD"（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ASD"（自閉癥譜系障礙），還有 MBTI 的一些類型等。對于一個確實因患有 ADHD 而被家長和老師誤解為偷懶的孩子來說，這種集體認同能夠幫助其去羞恥化，這對少數(shù)群體來說尤其如此。
但如果這類標簽被泛化使用，也可能會讓孩子的身份認同提前固化，因為他們不一定就是標簽定義中的那個樣子。少年時期的自我認知和探索可能是混亂和痛苦的，他們可能會很快認同一個確定的、被社群認可的病名，然后自我設限。
小柏：我們大家可以共同感受到的一個時代特點就是宏大敘事的式微與各種豐富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在弗洛伊德創(chuàng)立精神分析理論的時代，子承父業(yè)或者說父母作為孩子認同的參照對象，在中產階層家庭是比較普遍的現(xiàn)象，那時候父母所掌握的信息和人生經驗很有說服力。
但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們受到了各種各樣的知識洪流的沖擊，在目前的家庭結構中，我們可以觀察到，父母的經驗累積可能無法再給孩子的成功提供保障（比如父母掌握的對于高考專業(yè)的信息，可能還沒有孩子在社交平臺上了解到的靠譜），此時父母的說教不再是一種知識權威，孩子不再認同和模仿父母，反而很多孩子需要教父母如何使用手機，而父母需要通過孩子的發(fā)展獲得認同。
在當代的社交媒體環(huán)境中，孩子認同的可能是網(wǎng)上各種各樣通過圖像展示的成功模板。各種各樣的成功模板會給人一種幻覺，即有些成就好像是輕而易舉就可以做到的。
孩子們沒有得到工具和方法，卻直接看到了一個結果。比如你會以為在衣柜面前穿成什么樣子，就會成為什么樣的人，這個樣子看起來更有錢、更有前景，所以我們就可以立刻走這條路。但是通過圖像模板學習到的 " 理想自我 " 是極其不穩(wěn)定的。
而且，在信息泛濫的時代，一個圖像很容易被無限放大和解讀，而其背后的立場、動機、社會語境卻被淡化了。就像在英劇《混沌少年時》里，未成年人生活在網(wǎng)絡圖像無處不在的世界里，個人的存在很容易因為別人飄過來的幾句話就輕易地毀滅了。因為小孩很難參考時間和空間的語境（包括整個社會一致性的規(guī)則），去理解別人對他們的評判。我把這個現(xiàn)象叫作 " 圖像的食人性 "。
《混沌少年時》中展現(xiàn)的是一個極端案例，當沒有了一系列明確的等級關系和形式性的規(guī)定，主人公其實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被磨滅的危機，所以才會采取極端行動去反抗。
在一個良好的教育體系里，無論是父母的言傳身教，還是學校的社會課、哲學課，都會教大家邏輯和思辨的能力，會幫大家去探索一個人的立場是什么，他所處的社會位置在哪里，他說這句話的緣由是什么，是怎樣的歷史語境導致他說出這句話。
這會幫助孩子獲得一套辯證的邏輯思考體系，當圖像、三言兩語的攻擊給孩子造成威脅、焦慮時，它能提供一種保護。北京、上海的一些中產家庭甚至會把小孩送去上哲學課，作為家庭教育的一個補充。
《新周刊》：AI 算法時代給我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改變，其帶來便利的背后又有什么隱憂？
章?lián)P清：我們都知道這一代孩子的成長是有互聯(lián)網(wǎng)深度參與的，但大家可能沒有意識到的是，社交媒體和 AI 并不是被動等待孩子使用的工具，它們已經成為孩子成長的塑造者和參與者。
自我認同是青少年發(fā)展中最重要的任務。傳統(tǒng)的認同是你做了什么、你是誰；算法時代的認同是 " 算法說你是什么 "。你以為你在表達自我，其實是你按照平臺想要的邏輯在表達。比如，在孩子還沒產生 " 我想要什么 " 的念頭時，來自網(wǎng)絡的答案和圖像就已經塞過來了。錘子不會在你拿起它之前就知道你要釘什么釘子，但算法會告訴你 " 你應該想要什么樣的人設和人生 "。
就這樣，人們的心理導航從內部移到了外部，但是外部的評價是不穩(wěn)定的，你永遠沒辦法控制，所以自我評價也沒有辦法穩(wěn)定下來，永遠在波動。
溫尼科特（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在發(fā)展心理學領域有特殊影響）提出，如果一個孩子必須不斷順從環(huán)境才能獲得認可，他會發(fā)展出一個 " 假自體 " 來保護那個不被接受的 " 真自體 "。在傳統(tǒng)的中國家庭里，" 假自體 " 可能只是 " 聽話 "；但在今天，它還變成了一個需要持續(xù)運營的 " 人設 "。
大家應該都聽過 " 超我 " 這個詞。傳統(tǒng)的 " 超我 " 是告訴你 " 你不該做壞事 "，今天的 " 數(shù)字超我 " 則告訴你 " 你的生活還不夠好 " ——不夠瘦、不夠美、不夠有趣。在短視頻時代，這個 " 假自體 " 甚至有了很多具體的模板，它們傳遞的核心信息是：你需要和這些模板一樣才配獲得關注。當孩子每天努力扮演那個比真實的自己更完美的角色時，他會極度疲憊。
為什么我們在咨詢室碰到這么多這樣的孩子？他們往往是因一次考試失敗就很難回到學校，或和同學發(fā)生矛盾后就會拒絕去上學，等等。我想到一個比喻，是英國精神分析師亞歷山德拉 · 拉瑪提到的 " 彎月面 " 效應：
很多孩子的 " 自我 " 像一層水膜，靠著表面的張力，黏附在 " 好成績 "" 好孩子 "" 被點贊 " 這些外部容器上，這些自我看起來有形狀，但一旦你把容器拿走（比如一次考試失利，或一個視頻沒人點贊），那個自我就立刻散掉了，因為它沒有形成內在的結構。
另外，傳統(tǒng)的欲望實現(xiàn)可能是 3D 的，比如我有一個想要的東西，我會等待，最后我可能得到了，也可能沒得到，我會反思；但是數(shù)字時代的欲望實現(xiàn)是 2D 的，比如現(xiàn)在有一道題不會做，直接用 AI 掃一下就知道答案了，不用等待，也沒有延遲。原來我們可能要苦思冥想一件事，需要花很多時間去琢磨，等忽然有一天想通了，那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和 AI 馬上喂一堆知識給你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在這樣的變化下，孩子可能會失去和不確定感相處的能力，也可能會失去對我們心理健康的發(fā)展非常重要的過渡空間——一個介于幻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可以安全地玩耍、創(chuàng)造、犯錯、處理挫敗感的心理領域。
在開明家庭中長大的小孩
反而更容易感到無助？
《新周刊》：在一個平等、尊重的氛圍下長大的孩子，為什么還是會遇到問題？
章?lián)P清：單純從物質和資源的層面來說，這一代的孩子真的被照顧得很好。他們衣食無憂，見多識廣，享受著父母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教育資源。在中國特殊的 "4-2-1" 家庭結構（由 4 位祖輩、父母和獨生子女組成的倒金字塔型家庭模式）中，幾乎前兩代人的精力和資源都傾注到了孩子身上。幾個大人圍著一個孩子轉，生怕他有一絲一毫不舒服、學業(yè)發(fā)展走錯一步路。
這種極度精細化的養(yǎng)育看上去是在愛孩子，但孩子最重要的心理免疫力可能因此被剝奪了。孩子的韌性需要與周圍人以及環(huán)境發(fā)生 " 摩擦 " 才能發(fā)展起來。溫尼科特就認為，我們不需要完美的父母，只需要足夠好的父母。
父母當然會犯錯，孩子跟父母會有嫌隙，但是親子關系是可以修復的，重要的是具有修復的能力。父母如此，環(huán)境也如此。孩子在受到挫折后能回到正常的狀態(tài)，這是非常重要的培養(yǎng)心理韌性的基礎。父母不能在孩子哭、摔倒時就第一時間讓孩子好起來，而是要陪伴孩子，讓孩子學會自我安撫。這些 " 恰到好處的挫折 "，是孩子學會自我安撫、信任世界的起點。
在算法時代，" 摩擦 " 被系統(tǒng)性地抹除了。等公交？沒有了，因為用手機隨時能叫到車。一道題不會做？沒有了，因為 " 掃一掃 " 就有答案。跟朋友產生誤會了？沒有了，因為即使聯(lián)機不成還能玩單機游戲。以后可能和真人談戀愛的體驗也會被替代，現(xiàn)在就有很多乙女游戲（以女性玩家為主要受眾的戀愛模擬游戲，可以和多個虛擬男性角色開展互動）或 AI 可以滿足需要。但是這種 " 去摩擦化 " 可能剝奪了孩子面對挫折、忍受延遲、修復關系的機會。
小柏：隨著現(xiàn)代家庭關系越來越扁平化，父母會試圖成為孩子的朋友，學會聆聽孩子的情緒，或者當孩子的好朋友——這樣的親子模式在社會輿論中也備受推崇。如果在今天你還要當 " 不民主 " 的父母，反而會在話語權上陷入被動。
因此有些父母養(yǎng)育孩子的方式可能會發(fā)生很大改變，比如在社會上或者工作中遇到什么委屈和困難，家長也會扁平化地去和孩子交流。然而，這看起來是尊重孩子，但孩子還沒有發(fā)展出像成年人一樣成熟的心理和生理機制，實際上是強人所難——就像下屬既要擔心自己的生存危機，同時還要幫領導分憂。
一個孩子既要處理自己和同齡人的人際關系，又要無意識地承接家長的一部分情緒，但實際上青少年的情感心理機制還沒有發(fā)展出能承受這一切的能力。長此以往，這種以父母的憂慮為先的情感模式，可能導致孩子以后會讓渡自己的主體性，不利于健康自我的發(fā)展。
而且，某些看似民主和平行的關系，它們總是暗含著某種不對稱性。父母和孩子的關系，天然就存在權力關系的不對等——就像你的領導可能很民主、很酷，會跟你平等交流，但你畢竟是下屬，既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又要揣測領導的想法，并且很可能在交付的結果不好的時候，還要承受領導對你的貶低與情緒發(fā)泄。
其實，在以前的親子關系里，父母的一個職能是對小孩負責。但是現(xiàn)在的親子關系越來越演化為父母告訴小孩 " 你要對自己負責，你做這個決定前先想好了，別后悔 "。" 對自己負責 " 是一個很鮮明的、有時代感的口號，聽起來也很公平自由，但如果父母只給了口號，卻沒有提供情感支撐，它就會變成一種空洞的要求，反而會給孩子制造內耗。因為它在形式上切斷了孩子求助的合理性，如果孩子自己撐不住了，會聽到內心的一個聲音說："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學會對自己負責。"
現(xiàn)在很多家長會學習各種新的培養(yǎng)理念，有的會直接把碎片式的理論灌輸給孩子。比如孩子在遇到挫折或者跟同齡人相關的一些心事時，他們向家長訴說，家長會很粗暴地講一句 " 你要精神獨立，有主體性，所以不必在意別人的看法 "，或者直接告訴孩子哪一種想法才是絕對正確的。
但這種理念的灌輸并沒有一個穩(wěn)定統(tǒng)一的邏輯，可能還會讓孩子產生困惑甚至抵觸心理。他們不知道哪一套道理更對、更有話語權，或者為什么這套道理在大人的世界里適用，但在同齡人的世界里又是另一回事。同時，這樣做的話，仿佛某種進步理念比孩子的具身情況更優(yōu)先、更重要。
父母需要關心的是：此時此刻孩子的難受是出于什么具體的原因，是否需要最實際層面的家校聯(lián)合干預？孩子有什么樣的情緒和感受？他是否有能力自己處理跟小伙伴之間的問題？所以教育觀念的傳遞，不僅需要通過語言，還需要通過身體、感官，其實就是家長的言傳身教，并且需要通過接觸真實的生活，根據(jù)實際情況相對化地處理。
《新周刊》：在信息爆炸時代，當大語言模型已經能提供各種信息，教育會面臨怎樣的調整？
章?lián)P清：我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在這樣的時代下，我們期待一個健康的人是什么樣子的？
我想，他應該可以容忍不確定性：家長不必事事都幫孩子安排好，而是留給孩子一些空白，不必提前掃清孩子路上的每一個障礙，而是留下生活中必要的 " 摩擦 "。有些時候家長給孩子做示范，告訴孩子 "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我們可以試一試 "。
他可以在關系里接受摩擦和修復：AI 可能會永遠順著你，但真實的關系永遠不會完美。電影《她》（HER）中，虛擬伴侶薩曼莎從不生氣，永遠能和人共情，堪稱完美，最后當男主人公發(fā)現(xiàn)她同時取悅 641 個用戶時，徹底感到自己被欺騙和愚弄了，但血肉之軀無法永遠完美回應另一個碳基生命。
也許，我們要從 " 答案提供者 " 變成 " 會反思的羅盤 "，不要只監(jiān)控孩子的屏幕使用時間，而是多一點好奇，問問他們在看什么，為什么那些東西讓他們感興趣。
家長可以引導孩子想一想：這個 App 對我做了什么？它在我最脆弱的時候給了我什么？我當時是在用它還是在被它用？這些如此吸引我的東西，背后有什么商業(yè)邏輯？為什么有些信息會病毒式傳播？怎樣可以在算法時代更好地保護自己的心理空間，不被算法控制？
小柏：我想到那個經典的 AI 笑話：有人問 AI，離家最近的洗車店只需步行 5 分鐘，人應該用什么方式去；AI 按照邏輯思維推算，認為步行 5 分鐘的距離肯定不用開車，步行去洗車店就完事了，很簡單。但在現(xiàn)實中，人要去洗車店洗車，當然只能開車去。
這個笑話特別能夠體現(xiàn)我們現(xiàn)在的情況。大家好像被 AI 異化了，想象性的文字仿佛跟真實對應了，但是當你真的走出家門，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有很多實質性的、身體性的東西要去考慮。AI 語言越是發(fā)達，人類越是需要調動身體性的體驗，重視感官性，包括嗅覺、味覺等。
要知道，我們的話語或者接收到的圖像，是要跟空間的物質性發(fā)生關系的。如果有機會的話，我覺得家長更應該帶孩子接觸一下大自然，或者和孩子一起到某個空間去玩耍、做一些體育活動等，這比在家里給孩子灌輸某種理念會好很多。
法國有一個很先鋒的精神病治療方式，叫作機構性心理治療，是由哲學家加塔利建立的。當接診剛來到醫(yī)院的精神病患者時，醫(yī)生并不會直接把他們推到病房，而是把病床放在廚房，讓他們先聞到飯菜的香味，激起他們一些很溫暖的回憶。
類似地，我們可以塑造某種家庭氛圍，讓孩子知道在某些具體的情況下，父母可以成為可靠的力量，一家人會一起去解決一個問題，這是一種家庭凝聚力的展現(xiàn)。
排版：陳韋杭
本文首發(fā) 708 期《AI 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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