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Bryan
編輯|靖宇
作為一個常年在硅谷看項目的風險投資人,我聽創(chuàng)業(yè)公司講產品時,幾乎繞不開一個詞:friction,摩擦。
付款多點一步,是 friction。程序員還得自己寫測試,是 friction。銷售花半天整理客戶記錄,也是 friction。找到它,再用軟件把它消滅掉。過去二十年,硅谷的很多好生意,就是這么做出來的。
正如硅谷頂級風投機構 a16z 聯合創(chuàng)始人 Marc Andreessen 那句名言: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軟件吞噬世界,往往就是從吞掉這些摩擦開始的。
這套辦法在硅谷一直很好用。好用久了,人就容易手癢,看見什么都想優(yōu)化一下。電影偏偏經不起這種熱心。
今年 6 月,Google DeepMind 宣布與電影公司 A24 建立長期研究合作,并向其投資約 7500 萬美元。
成立于 2012 年的 A24,以開發(fā)獨具文藝氣息的小眾電影見長。它的代表作包括奧斯卡最佳影片《月光男孩》和《瞬息全宇宙》、全球票房大賣的《至尊馬蒂》,以及今年熱映的恐怖片《后室》。14 年間,A24 早已把片廠名字做成品牌:A24 三個字,本身就是人氣的保證。
這筆交易最令人意外的,是 Google 沒有拿到 A24 的片庫。照硅谷一般的花錢習慣,這多少有點反常。
初看之下,Google 看中的似乎應該是 A24 多年積累的優(yōu)質電影素材。Google 正在重押 Veo,而 Seedance、可靈等視頻模型也在不斷逼近。讓 Veo 學習《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這樣的電影,聽上去合情合理。
然而公開信息顯示,Google 無權訪問 A24 的電影與電視片庫,也不能用這些內容訓練模型。A24 旗下電影人同樣沒有使用相關工具的義務。雙方真正展開合作的地方,是電影的創(chuàng)作過程:DeepMind 研究人員將與電影人共同測試、迭代和開發(fā)工具。
片庫既然被排除在外,這筆交易的價值便落在了另一個地方。Google 想從 A24 那里獲得的,可能是一種模型尚未掌握的分辨能力:
電影制作中的哪些摩擦應該消失,哪些摩擦必須留下?
01
AI 視頻,有人買單
AI 視頻已經越過了「有沒有人用」的階段。
在美國,據 Runway 今年 7 月發(fā)布的企業(yè)客戶調研,一家全球廣告集團把某美國保險品牌吉祥物的社交內容制作周期,從兩三個月壓縮到 3 小時,流程覆蓋視頻生成、語音克隆和口型同步。
制作周期從數月壓到數小時,原本進不了預算表的視頻需求也隨之釋放。我早期參與投資的 Higgsfield,去年 9 月 ARR 約為 5000 萬美元;截至今年 6 月,據報道 ARR 已經超過 5 億美元。十個月,十倍。新鮮感能制造流量,只有進入品牌與代理商的日常預算,才能長出這樣的收入曲線。
中國市場的商業(yè)化也在加速。截至 2026 年 6 月,可靈全球用戶突破 1 億,企業(yè)客戶接近 5 萬;今年一季度收入超過 6.5 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超過 300%。
AI 視頻正在走出模型演示,進入真正的生產流程,也開始成為一門有規(guī)模的生意。
產品邊界也在快速前移。Google 的 Flow 從單個鏡頭生成走向角色控制、場景延展和故事編排。Adobe 在今年 6 月把 Creative Agent 進一步鋪進 Firefly、Premiere、Photoshop 和 Frame.io,用戶可以從一個概念直接走到分鏡,再從分鏡生成視頻。
這條路徑在硅谷很熟悉。代碼模型最初補全下一行代碼,后來開始拆任務、改文件、跑測試。能力成熟以后,產品自然會向工作流上游移動。誰越早進入決策過程,誰就越有機會成為那個過程的默認入口。
過去兩年,我在硅谷持續(xù)跟蹤并參與 AI 視頻項目的早期投資。最常見的演示,是輸入一句描述,幾分鐘后得到一支像樣的廣告片。演示通常在成片出現時結束;可真實生產里最難的部分才剛剛開始:為什么選這一版,它犧牲了什么,最終由誰決定?
模型可以接連給出答案,團隊仍須為每一次取舍負責。
今年 5 月,舊金山 AI 影視制作平臺 Flick 完成 600 萬美元種子輪,True Ventures、GV、YC 和 Lightspeed 均在投資名單中。它把產品重心放在導演的持續(xù)控制上:反復取舍,維持人物與敘事,讓工具進入創(chuàng)作的后半程。在我看來,硅谷資本已經開始給判斷力單獨定價。
創(chuàng)作工具也在經歷同樣的遷移。AI 原先負責執(zhí)行一個已經想清楚的意圖,如今它在意圖還很模糊時就進入現場。編劇寫下一句故事梗概,系統(tǒng)可以立刻給出人物小傳、視覺風格和分鏡;導演只有一個不完整的感覺,幾分鐘后已經能看到接近成片的畫面。
效率當然提高了。麻煩是,機器交卷越來越快,人還沒想好題目。一個連題都沒想明白的人,突然拿到一份八十分答案,通常舍不得撕。
02
判斷,在摩擦中成型
影視制作里當然存在大量該被消滅的摩擦。
摳像、轉碼、素材檢索、鏡頭匹配、重復調整不同畫幅,這些工作昂貴、耗時,又很少產生新的表達。AI 把它們壓縮掉,創(chuàng)作者會得到更多時間和更低的試錯成本。
Google 自己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2025 年,DeepMind 與導演 Darren Aronofsky 創(chuàng)辦的 Primordial Soup 合作短片《ANCESTRA》,用 Veo 完成了傳統(tǒng) CGI 難以快速實現的運動匹配和局部畫面生成。Google 披露,這部短片背后仍有超過 200 名傳統(tǒng)影視專業(yè)人士參與,另有實拍團隊、剪輯、視效、聲音設計和作曲人員。
模型壓縮了一部分高成本執(zhí)行,卻沒有替團隊承擔電影里的全部判斷。
另一類摩擦發(fā)生在判斷形成之前。人物為什么要沉默,哪個漂亮鏡頭應該剪掉,一個令人不舒服的停頓究竟是表演失誤還是全場最真實的幾秒。這里沒有明確流程,也很難寫進效率指標。創(chuàng)作者必須在多個說不清的版本之間停留,有時還要忍受一段時間的難看。
在創(chuàng)作里,有些摩擦是成本,有些摩擦是研發(fā)。
硅谷產品團隊習慣把用戶的遲疑視為阻塞,把不確定性視為等待解決的痛點。可一個作品尚未成形時,遲疑本身就在生產信息。作者正是靠那些走不通的路,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里。
如果系統(tǒng)過早交付一個完成度很高的版本,這段探索很容易被截斷。一張漂亮的概念圖會迅速成為團隊的視覺錨點;一版結構完整的劇本,會讓后面的討論都圍繞它修修補補。它們只是最早出現,卻因為足夠具體,看起來像是經過了選擇。
03
八十分兒的答案,最難拒絕
AI 對創(chuàng)造力的影響,已經出現了一個值得警惕的信號。
2024 年發(fā)表在《Science Advances》的一項實驗,讓 293 名參與者在有無生成式 AI 靈感的情況下創(chuàng)作短篇故事,再由 600 名讀者評價。獲得 AI 幫助的作品,平均更好讀,創(chuàng)作基礎較弱的人提升尤其明顯。另一邊,這些故事彼此變得更加相似。
一項針對視覺設計的實驗也觀察到了類似現象。參與者接觸 AI 生成圖像后,更容易被最初的范例固定住,最后提出的想法數量更少,變化范圍和原創(chuàng)性也隨之下降。
這類研究樣本有限,也不能直接替電影工業(yè)下結論。但它們揭示的機制很重要:AI 的幫助會提高單次產出的平均質量,同時把不同的人拉向相近的局部最優(yōu)解。
爛主意還好說,可真正難拒絕的,是那個八十分、今天就能交差的版本。
模型見過大量有效的敘事結構,知道怎樣讓開頭更快進入情節(jié),怎樣給人物補足動機,怎樣讓一張圖更接近用戶口中的「電影感」。這些建議相當專業(yè)。創(chuàng)作者一旦接受了最初幾個合理答案,后面每次迭代都可能變得更好,也離那個尚未被發(fā)現的作品更遠。
很多作品沒死在明確的否決上,但卻被一連串善意而正確的修改慢慢磨平了。
04
A24:先別改
A24 并不擁有一套穩(wěn)定的視覺公式?!对鹿饽泻ⅰ?、《瞬息全宇宙》和《利益區(qū)域》放在一起,很難提煉出統(tǒng)一的鏡頭語言。把它們連起來的,是那些在傳統(tǒng)流程里很容易被改掉的部分,最后得以留在作品里。

《利益區(qū)域》將集中營內的暴力大多擋在畫面之外。觀眾看到墻這邊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恐怖從聲音里滲進來。若把「情緒表達是否充分」當成優(yōu)化目標,系統(tǒng)完全有理由建議補充更直接的畫面。敘事信息會更完整,可電影的力量也會隨之消失。
A24 的價值沒有神秘到無法解釋。它在少數關鍵時刻,愿意讓一個暫時顯得不順、不清楚、甚至難以營銷的選擇多保留一陣。多數片廠怕作品不成熟,A24 有時更怕它成熟得太快。
A24 對風險投資也并不陌生。它自己本也是一家拿著風投資本一路長大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早期有 Eldridge,2022 年又有 Stripes 與 Neuberger Berman 入股,2024 年,又有 Josh Kushner(超模 Karlie Kloss 的丈夫)掌舵的 Thrive Capital 入股。
放在這個背景下,Google – A24 的合作比「AI 學習電影審美」更值得關注。Google 真正需要研究的,也許是判斷產生的時序:什么時候生成有幫助,什么時候應該保持空白;什么時候反饋能推動作品,什么時候反饋只是把它拉回平均值。
05
為創(chuàng)作的歧路重寫界面
今天主流的生成式產品,仍然圍繞一個線性輸入框展開。用戶提出要求,模型給出結果,然后繼續(xù)修改。探索、選擇和制作混在同一條對話里,每一次回答都在推動用戶盡快收斂。
真實的創(chuàng)作過程很少這么整齊。它會分叉、回頭,也會把一個問題擱置兩周。早期階段需要擴大可能性,后期階段才需要穩(wěn)定執(zhí)行。兩者調用的甚至不該是同一種 AI 行為。
在方向尚未確定時,工具可以先幫助創(chuàng)作者建立差異足夠大的分支,避免立即生成一張精致成品;某些問題可以被標記為「暫不解決」,保留矛盾和模糊。進入制作階段以后,系統(tǒng)再接管一致性、素材管理和重復修改,并持續(xù)記住項目的邊界。
這種記憶也不應只保存「想要什么」。那些明確拒絕過的選擇同樣重要:不要解釋這個結尾,不要替人物尋找和解,不要用配樂提醒觀眾現在該難過。一次拒絕如果在下一輪就失效,創(chuàng)作者擁有的仍然只是提示詞控制,并沒有真正的創(chuàng)作控制。
從投資角度看,我越來越少把單次生成質量視為長期壁壘。模型榜單每隔幾個月就會重排,創(chuàng)作者在項目中積累的取舍、拒絕與協(xié)作習慣卻很難遷移。誰能理解一個創(chuàng)作者長期的意圖,保存他的決策歷史,并在正確階段采用不同的交互方式,誰才可能真正占住創(chuàng)作工作流。
A24 能提供的,或許就是這套仍然沒有被軟件化的經驗。
06
廢稿里,藏著判斷的底稿
當然,A24 與 Google 的合作也有另一面。
Google 拿不到 A24 的片庫,聽上去像是保護了最重要的資產。但電影人提交的草稿、被放棄的分鏡、修改記錄和拒絕理由,可能包含更高密度的判斷。它們展示了創(chuàng)作者如何從十個可行版本里殺掉九個。
這些過程數據歸誰,是否會用于訓練通用產品,電影人能否逐個項目退出,目前的公開信息尚未給出完整答案。如果所謂共同開發(fā)最終變成由藝術家免費提供高價值反饋,再由平臺把它封裝成所有人都能調用的功能,這項合作只會加快審美的工業(yè)化。
更好的結果當然存在。Google 用 A24 的真實工作流校準工具介入的邊界,讓模型承擔執(zhí)行成本,同時把探索路徑和最終決定留給創(chuàng)作者。
硅谷已經造出了越來越會回答的機器。但創(chuàng)作軟件接下來要補的能力,是識別一個問題,啥時候還不該有答案。
先等等,別優(yōu)化。
它還沒長完。
作者簡介:
Bryan Liu(劉長江),硅谷風險投資機構 Alumni Ventures 投資總監(jiān),專注 AI 視頻賽道,Higgsfield 早期投資人。小紅書:@硅谷 VC 布萊恩酒館
* 頭圖來源:dou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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