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防冷涂的蠟
今年國慶,山東一些景區(qū)可能碰上了一件有點微妙的事。10 月 1 日至 3 日,山東重點監(jiān)測的 200 家旅游景區(qū)游客數(shù)量連續(xù)增長:10 月 1 日游客同比增長 5.2%,營業(yè)收入增長 3.3%;10 月 2 日分別增長 16.3% 和 13.5%;10 月 3 日分別增長 12.3% 和 8.9%。三天里,游客增速都高于收入增速。售票口看過去人山人海,收入報表里的熱鬧程度,稍微打了個折。
商場也有類似的情況。今年上半年,商務部重點監(jiān)測的 78 個步行街和商圈,客流量同比增長 5.1%,營業(yè)額增長 2.8%;中秋假期,客流增長 6.4%,營業(yè)額增長 5.1%。人確實多了,錢也在增加,只是沒有同樣快。
過去看線下消費,客流一直是個很好用的指標。停車場排起長龍,餐廳開始叫號,景區(qū)照片里除了人還是人,往往也意味著更多消費。現(xiàn)在,客流仍在增加,每個人每次留下的錢卻在變少。
全國旅游數(shù)據(jù)把這個趨勢看得更清楚。2024 年,旅游花費還比出游人次增長得快;從 2025 年開始,關系反了過來,并延續(xù)到了今年上半年。游客越來越多,平均每次出游花的錢卻連續(xù)兩年下降。2025 年降幅約 5.7%,2026 年上半年又下降約 3.2%。為什么大家越來越愿意出去,每一次卻越來越舍不得花錢?

客流增長,沒有等比例變成收入
景區(qū)和商場的收入,都可以拆成兩個最基本的變量:來了多少人,以及每個人平均花多少。按商務部數(shù)據(jù)計算,今年上半年重點商圈單位客流營業(yè)額下降約 2.2%,中秋期間下降約 1.2%。旅游市場也是類似情況,2025 年全國國內出游人次增加了 9 億多,平均每人次消費卻比上一年少了近 60 元。
旅游和商圈同時出現(xiàn)相近的變化,問題已經很難只歸因于某個景區(qū)的門票調整,或者某家商場的經營變化。它更像是消費者花錢方式本身發(fā)生了變化。
用 " 消費降級 " 四個字直接蓋過去,解釋力也不夠。如果消費者只是全面收縮消費,景區(qū)、商場和酒店理應更冷清?,F(xiàn)實里,大家依然很積極地加入堵車、排隊和搶票的隊伍。消費者沒有退出休閑消費,只是開始認真控制每一次的支出。
錢包更謹慎了,生活卻沒有因此暫停
2025 年上半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 5.3%,人均消費支出增長 5.2%,兩者幾乎同步。到了 2026 年上半年,可支配收入依然增長 5.2%,消費支出增速降到 3.7%;城鎮(zhèn)居民收入增長 4.4%,消費只增長 3.0%。收入還在增加,但新增收入沒有像上一年那樣快地進入消費。
住房資產也在影響家庭的心理賬戶。2026 年上半年,人均財產凈收入只增長 1.1%;1 — 8 月,新建商品房銷售額同比下降 13.0%;8 月,二、三線城市二手住宅價格同比分別下降 4.9% 和 5.6%。對很多城市家庭來說,工資條上多出來幾百塊錢,與房子賬面少掉的一串數(shù)字,給人的感受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家庭財務有時候和公司財務很像。利潤漲了幾個點,并不代表董事會馬上批準把差旅標準從經濟艙升級成商務艙。工資今年漲一點,也不代表家庭預算委員會會立刻批準 " 酒店升一級、餐廳點貴一點 "。
旅游和休閑偏偏有很大的調節(jié)空間。同樣一個假期,可以跨省,也可以去隔壁城市;可以住三晚,也可以當天回來;可以花 200 元進一個景區(qū),也可以在免費博物館待一下午。經濟壓力落到這些消費上,消費者很少只剩 " 去 " 和 " 不去 " 兩個按鈕,中間還有一整條可以調整的價格帶。
低頻大消費,正在變成高頻小消費
中國旅游研究院在《國內旅游發(fā)展年度報告 2025》中提到,國內旅游呈現(xiàn)出 " 短時間、高頻次 " 的特征,微度假、縣域游、反向旅游等形態(tài)越來越普遍。這和家庭預算的變化剛好對上。
過去很多家庭的旅游更像一個年度項目:提前請假,坐飛機或高鐵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住幾晚酒店,買門票,吃幾頓當?shù)靥厣?,順便再帶點東西回來?,F(xiàn)在旅行越來越多地進入普通周末,一次集中花掉幾千元,可以拆成幾次短途安排。
用一筆假設的家庭旅游賬就能看出來。過去一年出游 3 次,每次 1000 元,全年花 3000 元;現(xiàn)在一年出去 4 次,每次 800 元,全年變成 3200 元。家庭的旅游支出增加 6.7%,出游次數(shù)增加 33.3%,平均每次消費卻下降 20%。
于是,游客人次增長得比消費金額快,完全可以發(fā)生在全年休閑預算仍然增加的情況下。消費者減少的是一次消費的強度,保留下來的是消費發(fā)生的頻率。這輪變化可以概括成四個字:保頻率,降強度。
休閑需求本身也會反復發(fā)生。一個周末在附近走走,解決的是這一周的放松和社交;一次昂貴旅行,并不能把未來幾個月的周末一次性 " 充值 " 完。預算變緊時,消費者更有動力保留這些次數(shù),再調整每一次的花法。
旅行照樣去,距離短一點;酒店照樣住,價格帶往下一檔;餐廳照樣吃,先看看團購;一年一次的大旅行,變成一次大旅行加兩三個周邊周末。很多消費者沒有把 " 快樂 " 從預算表里刪掉,只是開始給快樂做成本優(yōu)化。
2026 年上半年,全國居民人均消費支出增長 3.7%,其中包含教育在內的教育文化娛樂支出增長 4.9%。這個口徑不能直接等同于旅游娛樂,但至少能看到,體驗和休閑相關需求沒有隨著整體消費趨謹慎一起消失。消費者控制的是一次花多少錢,不一定愿意減少一年能出去多少次。
新增客流,也在改寫平均消費
除了同一個消費者開始調整單次預算,新增出游來自哪里,也會改變平均數(shù)。2025 年農村居民出游人次增速明顯高于城鎮(zhèn)居民;按文旅部公布的人次和花費計算,兩組平均每次出游消費也存在明顯差異。
城鄉(xiāng)兩組的差異背后,是收入、旅行距離、住宿比例和出游方式等多種因素。對全國平均數(shù)而言,重要的是新增需求里有更多短途、縣域、周邊和高頻出行,這些行程本來就不需要很高的單次預算。

平均數(shù)對此一視同仁。假設原來有 100 次旅行,每次花 1000 元,總消費 10 萬元;現(xiàn)在增加 20 次當天往返的周邊游,每次花 300 元。新增的 20 次同樣會被認真記進 " 游客人次創(chuàng)新高 ",最后客流增長 20%,收入只增長 6%,平均消費自然會被拉低。
但結構變化只能解釋一部分。2024 年城鎮(zhèn)居民平均每次出游消費約 1128 元,2025 年已經降到約 1061 元。也就是說,原有客群自己的單次預算也在往下調。" 保頻率、降強度 " 是主線,新增短途、高頻出行則進一步放大了平均數(shù)的變化。
休閑的最低成本正在下降
消費者想把一次大旅行拆成幾次小旅行,還需要一個條件:市場上得有足夠多便宜、方便的選擇。十幾年前,旅游通常意味著一整套固定成本;今天,一次周末休閑完全可以從 " 零門票 " 開始。
截至 2025 年底,全國備案博物館達到 7188 家,免費開放率超過 91%,全年接待觀眾 15.6 億人次。公園、博物館、城市街區(qū)、古鎮(zhèn)以及各種公共文化空間,讓 " 出去轉一圈 " 本身可以幾乎不產生門票成本。
2025 年,各地還推出 1 萬多條文旅惠民措施,補貼超過 26 億元。縣域旅游基礎設施持續(xù)完善,連鎖酒店和民宿鋪得更廣,高鐵和自駕把周邊城市拉進兩三個小時生活圈,團購和比價又把住宿、餐飲價格攤開在手機屏幕上。
以前準備一趟旅行,多少有點像啟動一個小項目:先看交通,再看酒店,還得算門票?,F(xiàn)在很多周末出游,立項流程已經簡化成看天氣、打開導航,再看看今晚哪家酒店便宜。
不想花 5000 元,并不等于只能花 0 元??梢曰?3000 元,也可以花 1000 元,甚至花 300 元去周邊晃一天。當一次休閑可以低成本完成,預算壓力就不必全部表現(xiàn)為少出門。消費者想少花一點,市場已經提供了足夠多 " 照常去、少花些 " 的方案。
客流之外,商家開始重算全年價值
消費者的賬變了,景區(qū)、商場和城市文旅的經營方式也得跟著變。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增加客流都是線下商業(yè)最有效的辦法。游客多 10%,只要消費習慣穩(wěn)定,收入大概率也能接近這個增幅?,F(xiàn)在客流依然重要,但它和收入之間多了一段需要重新經營的距離。
一家景區(qū)有 100 萬人來,如果大家只完成基礎消費,和同樣 100 萬人愿意吃飯、住宿、看演出、買文創(chuàng),對經營者來說完全是兩種生意。一個城市接待 1000 萬游客,如果多數(shù)當天往返,與大量游客愿意住一晚,對酒店、餐飲和夜間消費的意義也完全不同。
商場也一樣。客流增長 5%,收入只增長 3%,管理層最后還是得回到幾個具體問題:進來的人有多少真正消費,一次平均花多少,一年愿意來多少次。以后看到 " 游客創(chuàng)歷史新高 ",慶功會可能只能先開一半,財務大概率還會順手補一句:人均呢?
單次客單下降,也未必對應更差的生意。一個消費者過去一年只來一次,花 1000 元;以后一年愿意來三次,每次 400 元,全年價值反而到了 1200 元。問題在于,這多出的 200 元能不能留在同一家經營者的賬上。顧客得愿意再來,每一次接待和獲客的成本也得控制得住。
如果每一次到訪都要重新投廣告、發(fā)大額優(yōu)惠券,頻次增加帶來的收入,很容易又花在獲客上。于是單位客流收入、轉化率、全年到訪頻次和獲客成本,需要放在一起看。未來線下商業(yè)的競爭,會從單純追求更多客流,進一步轉向誰能把高頻、低客單的客流經營得更久。
回頭再看這個國慶,人山人海和人均消費下降完全可以出現(xiàn)在同一幅畫面里。居民依然想旅行、吃飯、逛街,也愿意給生活體驗花錢;只是家庭賬本變得謹慎以后,一次性花掉一大筆錢的意愿弱了一些,旅行距離、住宿標準、消費項目都可以調整,出門的次數(shù)卻盡量留下。消費沒有停下來,它正在變得更高頻、更碎片,也更克制。經濟壓力沒有把大家留在家里,它只是讓越來越多人在出門之前,先打開了計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