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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掰饃英雄傳》一碗泡饃里的普通人史詩

一個人坐在西安的泡饃館里,手里慢慢掰著饦饦饃。饃要掰得黃豆大小,急不得。旁邊老饕會提醒你:掰碎些,才進(jìn)味。

這本書的名字叫《長安掰饃英雄傳》。聽著像武俠,翻開卻沒有一個飛檐走壁的人,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蓋世神功。

它寫的是泡饃館里掰饃的張三李四。

在西安老城里,掰饃是有儀式感的。

在西安老城里,掰饃是有儀式感的。你得坐下來,耐著性子,把一個硬邦邦的饦饦饃,一點(diǎn)一點(diǎn)掰成細(xì)碎的黃豆粒。這個過程短則二十分鐘,長則半個鐘頭。有人嫌慢,店家?guī)湍銠C(jī)掰,但懂行的老西安一定自己動手——饃是你自己掰的,湯端上來,才是你的味道。

蟠桃叔用這個動作做了全書的隱喻。

01 一套給普通人立傳的叢書

《長安掰饃英雄傳》是 " 不負(fù)星光 · 新大眾文藝叢書 " 第一輯中的一本,由陜西新華出版?zhèn)髅郊瘓F(tuán)策劃,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2025 年 12 月出版。

這套叢書最特別的地方,不是它出了多少名家,而是它選的這些作者——

有失聰詩人左右,他在無聲世界里寫了二十多年詩,詩集叫《萬籟俱寂》;有在榆林刷了二十七年墻的油漆工白保林,寫了長篇小說《駝峰山下》;有餃子館店主柴治平,書名叫《一根紙煙燃燒的時間》;有涼山州檔案館工作人員阿西阿呷;還有網(wǎng)絡(luò)作家小妮總、演員姜武。

而寫《長安掰饃英雄傳》的蟠桃叔,自我介紹是:" 一個不出名的小作家,也是一個生意不紅火的核雕工藝師,俗稱刻桃核的。"

有些手藝人的日常,就是一個人、一張桌、一輩子。

這些人白天是油漆工、餃子館老板、刻桃核的、送餐的、掃地的,晚上拿起筆寫自己的生活。他們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 " 專業(yè)作家 ",卻正在成為這個時代最質(zhì)樸的文學(xué)力量。

所謂 " 新大眾文藝 ",核心就一句話:從 " 被別人寫 ",到 " 自己寫 "。外賣詩人王計兵說過,從前村里紅白喜事他只是幫忙接送賓客的人,如今他被安排坐上賬桌,成為執(zhí)筆書寫的人——這是普通人從被代言者,變成自己說話的人。

2026 年 1 月 7 日,這套叢書在北京首發(fā)。作家陳彥在發(fā)言里提到,要正視生活本質(zhì)的 " 粗糲性 " 與 " 毛邊性 "。這兩個詞說得精準(zhǔn):這本書不光滑,不精致,不端著,它帶著生活本身的毛邊。

02 掰饃,是一個關(guān)于 " 慢 " 的隱喻

蟠桃叔在西安生活了二十七年。他曾在西安一家報社工作十多年,辭職后專事寫作和刻桃核,這五六年出了五六本書,寫的都是西安。

他說自己寫東西 " 基本都取材于在西安的所見所聞、所經(jīng)所歷 "。

這本書收錄的二十多個短篇,舞臺就是西安的城中村、老家屬院、鐘鼓樓周邊、大學(xué)南路面館、泡饃館和地攤街巷。寫賣酸湯水餃的攤主,寫泡饃館里幫人掰饃的人,寫凌晨三點(diǎn)起來熬胡辣湯的大姐,寫攢錢買房的年輕人,寫巷口裁縫鋪的師傅。

蟠桃叔在后記里寫了一段話,幾乎可以當(dāng)作全書的題眼——

" 書中人物,就是西安羊肉泡饃館里掰著饦饦饃的張三李四。雖是芥子大的小人物,活得熱辣滾燙,是沒有功名的英雄。生活讓他們疼,他們卻會對著生活笑。這一笑,便是英雄笑傲。"

這就是 " 掰饃 " 兩個字的分量。它不是一個豪爽的江湖動作,而是一個極其耐心、極其瑣碎的動作。你得坐下來,把生活這塊硬饃,一瓣一瓣掰碎,掰到能入味的大小,然后交給時間去煮。

沒有人替你掰。機(jī)掰的饃快,但老西安不吃那個。

03 那個剝銀杏果仁的老人

書里有一篇小說叫《曹小毽》。

蟠桃叔自己交代過,這篇的人物原型,是他的好友——西安市絲錦畫非遺傳承人李健,一個英年早逝的手藝人。

小說里的曹小毽踢毽子、舞大刀、騎摩托車,活得熱熱鬧鬧。但現(xiàn)實中的李健完全不是這樣。他一直單身,母親去世得早,和年邁的父親兩個人住在一起。父子倆都有一身絕活兒:父親做撕紙畫,他做絲錦畫——這兩種工藝,都非常罕見。

蟠桃叔當(dāng)年常去李健家喝茶聊天,看他作畫。

他記得有一次推門進(jìn)去,看見李父正坐在窗邊,顫顫巍巍地剝一碗銀杏果仁。老人家剝得很慢,一粒一粒,剝好了放在白瓷碗里。陽光從窗戶斜進(jìn)來,落在碗沿上。沒有人說話,只有剝果仁的細(xì)碎聲響。

這個畫面,他寫進(jìn)了小說里。

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停了很久。

你說這有什么呢?一個老人剝銀杏果仁而已。但就是這么一個沒有任何戲劇性的畫面,比任何哭天搶地的描寫都重。一個沉默的手藝人,一個更老的沉默手藝人,守著兩門快要沒人學(xué)的手藝,在一間普通的老房子里,過著最普通的日子。然后,兒子走在了父親前面。

生活給的疼,在這里不是一場大雨,是一粒一粒銀杏果仁殼上的細(xì)紋。你得湊很近才看得見。

蟠桃叔沒有寫李健怎么哭、怎么難。他只是把那個剝果仁的老人放在那里,把絲錦畫的絲線放在那里,把那間老屋子放在那里。疼是讀者自己走進(jìn)去感受到的。

這就是他說的 " 生活讓他們疼,他們卻對著生活笑 "。李健沒有對著誰笑,他只是繼續(xù)做他的絲錦畫,讓父親繼續(xù)剝他的銀杏果仁。不喊疼,不訴苦,手里的活不停——這就是西安人的英雄氣。

04 范青青、春山和引生們

書里不止一個李健。

《吃油餅》里的范青青,《捏脖子》里的裁縫春山,《引生刻銅》里的匠人引生——這些名字你可能沒聽過,但你一定在生活里見過他們。

他們是城中村攢錢湊首付的年輕人,是巷口裁縫鋪里一輩子跟布料打交道的老師傅,是守著一門銅刻手藝、眼看機(jī)器要替代手工的匠人。他們沒有一個人活成電視劇里的主角,但蟠桃叔偏要給他們立傳。

巷口的裁縫鋪還開著,只是客人越來越少。

為什么?蟠桃叔自己說得最明白:

" 我用小說記錄生活、記錄時代、記錄西安這座城,和城中的蕓蕓眾生。我為自己寫,我更為讀者諸君而寫,為廣大人民群眾而寫。我愛熱騰騰的人間,愛人間每一個具體的人,特別是那些常被忽視和遺忘的平凡渺小的人。因為,我也是常被忽視和遺忘的,平凡渺小的。"

這句話最打動人的,是最后那個自我定位。他沒有把自己放在 " 作家俯瞰眾生 " 的位置上,而是說:我也是其中一個。所以他寫他們的時候,不獵奇,不施舍同情,不站在高處憐憫。他是坐在泡饃館對面,跟你一起掰饃的那個人。

這也是 " 新大眾文藝 " 真正的底色。它不是精英下鄉(xiāng)采風(fēng),不是知識分子代言底層,而是普通人坐下來,給自己人寫一本書。油漆工寫油漆工看見的城市,核雕師寫核雕師認(rèn)識的街坊。他們不需要 " 生活體驗 ",他們本身就是生活。

書的最后,蟠桃叔寫了一句話:

" 如果您在我的文字里隱隱約約找到了自己或者自己熟悉的人,不用懷疑,那就是,一定是。我們終究在文字里相逢。"

我合上這本書的時候,想起西安泡饃館里那個動作。你坐下來,掰完最后一瓣饃,把碗遞給師傅。師傅端去舀湯、加肉、煮幾分鐘,再端回來。饃吸飽了羊肉湯,變成了你自己一口一口掰出來的樣子。

沒有什么蓋世英雄。不過是一個個普通人,把日子這塊硬饃,耐心地、一瓣一瓣地掰碎,然后交給生活去煮。煮好了,嘗一口,燙得吸溜吸氣,還是笑了。

這一笑,就是英雄笑傲。

寫給每一個把日子慢慢掰開、又笑著煮下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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