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2 月,阿斯利康的 ATR 抑制劑 Ceralasertib 在 III 期臨床中宣告失敗。
消息傳出的那一刻,全球合成致死賽道的布局者們,無一不感到驚愕。不是因為失敗,畢竟在制藥行業(yè),III 期失敗是常態(tài),而是因為 ATR 是公認的 "PARP 之后最有希望的靶點 "。它的倒下意味著,距離 PARP 抑制劑上市已過去 11 年,合成致死領域仍沒有迎來第二個真正意義上的創(chuàng)新靶點。
合成致死的機制并不復雜:兩個基因中的任意一個單獨失活,細胞仍能存活;但兩個基因同時失活,則會導致細胞死亡。腫瘤細胞天然存在某一基因通路的缺陷,合成致死療法要做的就是精準阻斷它依賴的那條 " 替代生存通道 ",在保留正常細胞的同時讓癌細胞選擇性凋亡。
十年努力換不來再次突破," 合成致死 " 真的還有未來嗎?
就當全球投資者意興闌珊時,中國的一家 Biotech 卻正在籌備一場路演。它的管線上,除了 1 款已上市的 PARP 抑制劑外,還密密麻麻排列著 ATR、WEE1、PKMYT1、DHX9、ATM、USP1、CHK1/2 ……十余個合成致死靶點。
半年后,這家叫英派藥業(yè)的公司以 2282 倍的認購倍數(shù)登陸港交所。顯然,資本市場用真金白銀回應了 ATR 的失?。簺]關系,繼續(xù)刮。
01
獎池已經(jīng)累計了 12 年
先看事實:距離全球首款 PARP 抑制劑奧拉帕利獲批上市,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 12 年。
這 12 年間,全球已有 7 款 PARP1/2 抑制劑獲批上市,2024 年全球合成致死市場規(guī)模約 43 億美元。如果把過去十年圍繞合成致死發(fā)生的所有投資、并購、管線推進加總,這無疑是一個令人心跳加速的數(shù)字游戲。
但再仔細看,數(shù)字背后藏著一個略顯尷尬的真相:12 年來,這張彩票只開出了一個獎—— PARP 抑制劑。超過 83% 的市場份額由奧拉帕利(Lynparza)一款產(chǎn)品貢獻,其余 6 款 PARP 抑制劑瓜分剩下的份額。
中國市場更是形成了六雄爭霸的格局:阿斯利康的奧拉帕利、再鼎醫(yī)藥的尼拉帕利、恒瑞的氟唑帕利、百濟神州的帕米帕利、輝瑞的他拉唑帕利以及英派藥業(yè)的塞納帕利。PARP 抑制劑的擁擠程度,已經(jīng)與 PD-1 抑制劑不相上下。
而 PARP 之外的合成致死靶點—— ATR、WEE1、PRMT5、MAT2A、USP1 ……超過 20 個靶點,成百上千條管線,至今交出的成績單是:零。零款上市產(chǎn)品,零個 III 期成功案例,零次真正的商業(yè)化驗證。
哪些被寄予厚望的 " 次世代 " 靶點們,其實已經(jīng)刮出了一串 " 謝謝參與 "。
ATR 曾經(jīng)是公認的 " 最有希望者 "。通過抑制 DNA 損傷修復通路殺傷腫瘤細胞,ATR 抑制劑在 PARP 耐藥患者群體中被寄予厚望。全球約有 20 個 ATR 抑制劑進入臨床階段,但最具標桿意義的阿斯利康 Ceralasertib 在 2025 年底的 III 期試驗中宣告失敗。這一挫敗不僅影響了一款藥,更動搖了整條賽道對 ATR 靶點的信心。
WEE1 是另一個令人扼腕的方向。這個靶點涉及細胞周期檢查點的調控,理論上極具潛力。但成藥性與安全窗口之間的鴻溝始終未能彌合,多個項目因毒性問題減速甚至終止。" 臨床活躍、商業(yè)沉默 " ——這是 WEE1 賽道最真實的寫照。
PRMT5 則遭遇了第一代抑制劑劑量限制性血小板減少的嚴重副作用,導致多家藥企被迫退回管線。盡管超過 20 款第二代 PRMT5 抑制劑已經(jīng)進入臨床,但截至今日,尚無產(chǎn)品完成 III 期臨床。
這些靶點的共同命運揭示了一個殘酷的行業(yè)規(guī)律:從靶點發(fā)現(xiàn)到藥物上市,中間隔著的從來不是熱情,而是數(shù)十億美金的燒錢、十余年的時間成本,以及無數(shù)次臨床數(shù)據(jù)的拷問。
合成致死賽道正面臨一個奇特的結構性矛盾:資本市場的熱度與研發(fā)兌現(xiàn)的速度之間存在明顯的脫節(jié)。投資者涌入,期待的是一旦成功便能撬動的巨大市場回報,但 " 次世代 " 的破局,遠比想象中艱難。
02
英派向左,亞盛向右
正是在這樣一個 " 中獎率極低但獎金極高 " 的賽道上,2026 年 5 月 13 日,英派藥業(yè)以 2282 倍的超額認購登陸港交所。
市場看重的,并不是這家公司已然跑通的商業(yè)化路徑——事實上它尚未盈利。投資者追捧的是它手中那張 " 全鏈路彩票 ":1 款已上市的 PARP 抑制劑、4 款臨床階段候選藥物、7 款臨床前候選藥物,覆蓋 ATR、WEE1、PKMYT1/WEE1、DHX9、ATM、USP1 及 CHK1/2 等十余個合成致死靶點。
其中,WEE1 抑制劑 IMP7068 是中國臨床進展最快且具備全球同類最佳潛力的 WEE1 抑制劑,預計于 2026 年下半年啟動 II 期試驗。ATR 抑制劑 IMP9064 于 2025 年 AACR 年會上公布了高活性、高選擇性的臨床前數(shù)據(jù)。新一代 PARP1 選擇性抑制劑 IMP1734 已授權給 Eikon Therapeutics,潛在里程碑金額高達 9.56 億美元。
英派藥業(yè)的打法清晰而激進:不賭一個靶點,而是把賭注攤在十余個靶點上。這種 " 全鏈路布局 " 的邏輯在于,只要這十余個 " 次世代 " 靶點中有任何一個完成臨床驗證,英派藥業(yè)都將成為該靶點的領跑者。
但這套邏輯同樣意味著巨大的風險敞口。如果 ATR、WEE1 等關鍵管線,如阿斯利康、百濟神州等巨頭那樣在臨床折戟,那么整條管線矩陣的估值邏輯都將崩塌。
與英派藥業(yè) " 廣撒網(wǎng) " 的激進風格不同,亞盛醫(yī)藥在合成致死賽道走出了另一條路。
作為全球細胞凋亡領域的領先企業(yè),亞盛醫(yī)藥在 Bcl-2、MDM2-p53 等凋亡通路靶點上積累了超過 20 年的研發(fā)經(jīng)驗。而合成致死機制的本質,正是通過關鍵基因位點的共突變引發(fā) DNA 損傷,最終導致細胞凋亡。從細胞凋亡的深厚積淀出發(fā),以聯(lián)合療法觸及合成致死——這恰恰是這條賽道另一種值得關注的探索路徑。
亞盛醫(yī)藥在合成致死領域最核心的布局,是將其自主研發(fā)的兩款細胞凋亡藥物—— MDM2-p53 抑制劑 APG-115 和 Bcl-2 抑制劑 APG-2575 ——進行聯(lián)合治療,利用合成致死機制實現(xiàn)協(xié)同抗腫瘤效應。
這一聯(lián)用方案的邏輯非常清晰:高達 80%-90% 的 T-PLL(T 幼淋巴細胞白血?。┗颊叽嬖?ATM 基因突變。而 ATM 突變與 MDM2-p53 通路之間存在合成致死關系——在 ATM 缺失的腫瘤細胞中,抑制 MDM2-p53 相互作用可特異性誘導腫瘤細胞凋亡。APG-115 正是通過阻斷 MDM2-p53 相互作用來恢復 p53 的腫瘤抑制活性。
臨床前數(shù)據(jù)極具說服力:在多個攜帶 ATM 突變的患者來源異種移植瘤動物模型中,APG-115 展現(xiàn)了高度抗腫瘤活性;在多個人類血液惡性腫瘤及實體瘤模型中,APG-115 與 APG-2575 聯(lián)用展現(xiàn)了高度協(xié)同作用,在攜帶 AML 和 MCL 異種移植瘤動物模型中甚至達到 100% 的緩解率。
基于此,APG-115 單藥及聯(lián)合 APG-2575 治療復發(fā) / 難治 T-PLL 的 IIa 期臨床研究,已同時獲得美國 FDA 和中國 NMPA 的臨床試驗許可。T-PLL 是一種極為罕見的侵襲性白血病,目前全球尚無任何藥物獲批用于該適應癥——這意味著一旦臨床成功,亞盛醫(yī)藥將占據(jù)一個完全空白的藍海市場。
此外,亞盛醫(yī)藥還在積極探索 Bcl-2/Bcl-xL 與 Mcl-1 的合成致死關系。在 AML 和 MDS 的維奈克拉耐藥模型中,腫瘤細胞常出現(xiàn) Mcl-1 上調或 Bcl-xL 高表達。通過同時阻斷 Bcl-2、Bcl-xL 和 Mcl-1 三條通路,可以產(chǎn)生合成致死效應,促使耐藥腫瘤細胞凋亡。
亞盛醫(yī)藥的打法,更像是在自己最擅長的細胞凋亡領域內(nèi),通過藥物聯(lián)用制造合成致死效應。英派藥業(yè)的目標是 " 找到靶點、開發(fā)藥物、單藥成事 ";亞盛醫(yī)藥的思路則是 " 手里已有兩款好藥,聯(lián)用之后產(chǎn)生的合成致死效應,能覆蓋更廣泛的患者人群 "。前者的風險在于每個新靶點都需要從頭驗證成藥性;后者的挑戰(zhàn)則在于聯(lián)合療法的臨床方案設計和監(jiān)管審批更為復雜。
但無論如何,亞盛醫(yī)藥的存在證明了合成致死賽道并非只有 " 廣撒網(wǎng) " 一種玩法。從細胞凋亡的深厚積淀出發(fā),以聯(lián)合療法切入合成致死——這條路同樣充滿想象空間。
03
頭獎何時再來?
英派與亞盛,代表了合成致死賽道上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學。
英派藥業(yè)是 " 廣度 " 的極致——覆蓋十余個靶點,把籌碼攤在盡可能多的方向上,賭的是 " 總有一個能中 "。亞盛醫(yī)藥是 " 深度 " 的極致——從細胞凋亡的深厚積淀出發(fā),用聯(lián)合療法精準切入合成致死,賭的是 " 聯(lián)用之后 1+1>2"。
兩種策略,沒有高下之分,只有風險偏好的不同。
站在 2026 年回望,合成致死賽道正經(jīng)歷一次深刻的格局重構。PARP 抑制劑托舉起的十年,是賽道的 1.0 時代,已經(jīng)代表過去。ATR、WEE1、PRMT5、USP1 等新靶點誰將實現(xiàn)破局——這才是市場真正關注的焦點,也是決定這張 " 彩票 " 未來獎金池規(guī)模的核心變量。
可以肯定的是,這張彩票的購買者會越來越多。隨著 CRISPR 等基因編輯技術加速新合成致死靶點的發(fā)現(xiàn),隨著 AI 輔助藥物設計提高分子優(yōu)化的效率,隨著更多臨床數(shù)據(jù)的積累幫助篩選更優(yōu)的患者人群——這個賽道的參與者數(shù)量和資金規(guī)模只會繼續(xù)膨脹。
但同樣可以肯定的是,頭獎的周期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長。PARP 抑制劑從靶點發(fā)現(xiàn)到獲批上市用了超過 20 年;ATR 的第一個 III 期已經(jīng)失?。籛EE1 和 PRMT5 的 " 二代目 " 們?nèi)栽谂R床早期徘徊。
合成致死的本質,是一場關于 " 精準 " 的終極賭注。它的底層邏輯無懈可擊,即利用腫瘤細胞的基因缺陷精準殺傷癌細胞而不傷害正常組織,這是抗癌治療夢寐以求的理想形態(tài)。但從邏輯到臨床,從臨床到上市,從上市到改變治療指南——每一步都是一道窄門。
英派藥業(yè)的 2282 倍認購,是資本市場對 " 萬一中了呢 " 的集體投票。亞盛醫(yī)藥的聯(lián)合療法探索,則是另一種 " 曲線救國 " 式的押注。至于這張彩票最終是 " 頭獎 " 還是 " 謝謝參與 ",答案不在招股書里,不在投資者的熱情里,只在實驗室的臨床數(shù)據(jù)里。而這串數(shù)據(jù),或許還需要再等上許多年,才能揭曉。
成則富貴,敗則清零。合成致死賽道上的每一個玩家,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