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南京不得不吃鴨,亦不得不去秦淮河。
白日的秦淮河沒有槳聲燈影,便先去烏衣巷一逛。王謝堂前不見燕子,仿古建筑里建起一座王導(dǎo)謝安紀(jì)念館,大體展示的是六朝歷史和王謝家族種種,缺了些興味。出了門瞎逛,卻遇到了一個(gè)小小院門,題著 " 芥子園 " 字樣。
哦," 芥子園 "。我想起魯迅也曾買過《芥子園畫譜》,而畫譜里的 " 芥子園 ",正是李漁在南京的別業(yè)。芥子園的主人李漁,正是個(gè)不得不提的妙人。
入園,過門廳,別有洞天。說是洞天,卻只有幾方,實(shí)為 " 芥子 "。但螺螄殼里生生做出了別致道場,外圈有曲廊連綿回抱,內(nèi)有一汪碧池錦鯉游躍,中間是假山小徑高亭,硬生生拔出了景致的上下落差,并將水榭戲臺精巧地嵌入,作為 " 點(diǎn)睛 "。對于我這樣沉浸于游戲等虛擬空間的人來說,慣常能在游戲關(guān)卡中體驗(yàn) " 箱庭 " 美學(xué)之妙,但能在實(shí)地場景中見識其妙,仍是頗為震動。

遺憾的是,眼前這座芥子園并非李漁當(dāng)年的原園,亦不在原址。翻了下手機(jī)才知道,它由東南大學(xué)團(tuán)隊(duì)參與復(fù)建設(shè)計(jì),2016 年啟動施工,2017 年竣工,也盡量依循李漁留下的文字,呈現(xiàn) " 芥子納須彌 "、小中見大的意趣。對于熟讀《閑情偶寄》的李漁粉絲來說,也頗有些 " 圣地巡禮 " 的彩蛋可供尋找。
比如,在芥子園的一角,是一棟不起眼的小屋,上書 " 一房山 "。白墻木門不過稀松平常,但有兩抹綠意頗為打眼:門邊兩塊木質(zhì)匾額,做成綠芭蕉葉狀,葉尖、葉筋俱清晰分明。

" 蕉葉題詩,韻事也;狀蕉葉為聯(lián),其事更韻。" 這蕉葉聯(lián)正是 " 耍家 " 李漁在《閑情偶寄》中記述的得意之造。其工序不可謂不麻煩,需先畫葉子,再交木工。木工做完,漆工敷灰蒙布,防板子碎裂。最后才寫字、畫葉筋。筋要黑,字用石黃??梢該揭稽c(diǎn)金,不能全用金," 全用金字則太俗矣 "。但李漁不只追求奇巧,比今人早早強(qiáng)調(diào)了 " 性價(jià)比 " 的重要性——要好看,還得耐用。他談窗欞欄桿,頭一件講 " 堅(jiān) "," 堅(jiān)而后論工拙 "。
是了," 性價(jià)比 "。古代的 " 老耍家 ",富可以 " 五花馬千金裘 "" 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 ",貧亦可 " 江上清風(fēng)、山間明月,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 花生米與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 "。而如何把后一種日子也雕琢出花樣,正是 " 老耍家 " 們變著花樣投入財(cái)力、發(fā)揮心智之所。
李漁住在西湖邊時(shí),平生有一愿,是買來一只湖舫。窗框不過兩條曲木、兩條直木,不求新奇,只將船窗做成扇面形,設(shè)想坐在其中,兩岸的湖光山色、云煙竹樹,連人帶馬,盡入畫中。" 搖一櫓,變一像,撐一篙,換一景。" 即使系纜不動,風(fēng)搖水動,景致也時(shí)時(shí)變換。從船外向內(nèi)看,幾席杯盤之間,或飲或歌、任眠任起的人,又成了一幅扇頭人物," 不但娛己,兼可娛人 "。
" 所恨有心無力,不能辦此一舟,竟成欠事。" 平生所愿竟成所憾。移居南京后,李漁不得已 " 小用其機(jī) "," 然非創(chuàng)始之心,僅存其制而已 ",把這種便面窗設(shè)在樓頭," 以窺鐘山氣色 "。此外,他又在浮白軒另作 " 觀山虛牖 ",名 " 尺幅窗 ",又名 " 無心畫 "。
頗能安于清貧的 " 耍家 " 鄭板橋,大概是李漁的隔代知己。他到秋冬便把自家圍屏的骨架斷去兩頭,橫安成窗欞,糊一層薄而潔白的紙,日光月光照過來,窗紙上便有竹影悅目。風(fēng)和日暖時(shí),他甚至聽凍蠅觸窗紙的 " 冬冬作小鼓聲 ",也覺有趣。當(dāng)然,這或許也是一種 " 職業(yè)需求 " ——鄭板橋是以畫竹聞名的。
我在芥子園里見了頗多的竹。李漁當(dāng)年的芥子園也是有竹的。比起鄭板橋筆下那種茅屋清居,養(yǎng)得起戲班的李漁略 " 小布爾喬亞 " 些。他在《閑情偶寄》的飲食部,從竹說到筍,引東坡 "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接著自言 " 不知能醫(yī)俗者,亦能醫(yī)瘦,但有已成竹未成竹之分耳。" 他津津樂道筍的吃法是 " 素宜白水,葷用肥豬 "。素吃,白煮,略加醬油;葷吃,借肥豬肉煮出甘味,煮好卻把肥肉撈去。焯筍的湯也留著,調(diào)別的菜。
大概在古代的 " 老耍家 " 之中,李漁也是極少見的、入清后不再求仕,索性把愛好做成事業(yè)的人。他編戲,刻書,開書鋪,教自家的戲班,按今天的話來說是 " 全流程產(chǎn)業(yè)鏈 ",最終收入?yún)s并不安穩(wěn)。
但他是真戲癡,日常生活也離不開度曲教戲。寫戲時(shí)更是一絲不茍," 笠翁手則握筆,口卻登場。全以身代梨園,復(fù)以神魂四繞,考其關(guān)目,試其聲音,好則直書,否則擱筆。" 一邊寫,一邊自己登場試戲,關(guān)目、聲音都要親身過一遍。這樣的 " 耍而不耍 ",當(dāng)然也是一種境界。

可惜我此行匆匆,不往蘇州去了。李漁常從南京到蘇州看曲會。有朋友曾參加過網(wǎng)師園的夜游場,說是水榭上有戲曲演員穿戴齊全,咿呀唱著 " 賞心樂事誰家院 ",頗有情致。另有蘇州本地朋友告訴我,滄浪亭有沉浸式昆曲《浮生六記》,今年也排了不少場次,不過也有摩肩接踵之憂。
人頭攢動有什么可畏的。要學(xué) " 老耍家 " 們,既能 " 獨(dú)樂樂 ",也能 " 眾樂樂 "。
張岱在《陶庵夢憶》中寫虎丘的中秋夜,天剛黑便有百十處敲鑼打鼓,喧鬧得連對面人說話都聽不見。直到夜深,鼓聲歇,管弦起來了;到了二更,管弦也歇了,只剩洞簫和歌聲;到三更,只有坐在石頭上的一人,不用簫,不用拍板,獨(dú)自淺吟低唱,聽的人 " 不敢擊節(jié),惟有點(diǎn)頭 "。
" 使非蘇州,焉討識者!" 張岱對這一夜?jié)M意得不得了,翻譯成大白話,就是要不是在蘇州,到哪里去尋找聚集這么多真正懂得欣賞的行家呢?
" 老耍家 " 哲學(xué)的要義,可以孤芳自賞,卻最憎曲高和寡。
袁宏道在吳縣做過兩年知縣,兩年間登了六次虎丘。離任前的最后一次,他同朋友坐在生公石上等月亮。然而唱曲的歌者聽說縣令來了,全都避去。這讓袁宏道很不痛快," 甚矣,烏紗之橫,皂隸之俗哉!" 袁宏道指著月亮發(fā)誓," 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 記述這個(gè)經(jīng)歷時(shí),他已解官,慶幸自己可以自稱一聲 " 吳客 " 了。末了仍問," 虎丘之月,不知尚識余言否耶?"
李漁亦愛這份 " 眾樂樂 "。他在《閑情偶寄》中,要把借景的法子 " 公之海內(nèi) ",使 " 人人均有其樂 " —— " 但期于得意酣歌之頃,高叫笠翁數(shù)聲,使夢魂得以相傍,是人樂而我亦與焉,為愿足矣。"
十一假期,正應(yīng)享 " 眾樂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