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個人的突破。陳剛身后，是中科奧格首席科學家鄧紹平從哈佛帶回的視野，是中科奧格創(chuàng)始人潘登科在中國克隆出的第一只基因編輯豬，是四川內江持續(xù)的關注與投入，是上海寶濟藥業(yè)在臨床試驗階段的一款新藥。多條獨立演進的技術路線，跨越 30 年，最終在 2024 年交匯于一顆豬腎之上。
這顆植入猴子體內的豬腎目前已存活超 620 天，刷新亞洲紀錄。這個數(shù)字背后是一場關于 " 短缺 " 的敘事——到 2023 年，中國有 13.4 萬人登記等待腎移植，只有不到九分之一能實現(xiàn)。異種移植要回答的終極問題是：當人的器官不夠用，異種器官能不能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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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變成鮮紅色的腎臟
手術臺上那顆被植入猴子體內的豬腎臟變成鮮紅色的時候，陳剛知道這一例有希望了。
血管接通后 5 分鐘，猴子的新腎臟開始泌尿，顏色正常，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據(jù)平穩(wěn)地跳動著。
這是陳剛做了 20 多年異種移植手術后，依然讓他心頭一緊的瞬間。那種緊張感沒有消失過，只是從對失敗的恐懼，變成了對成功的確認。
"20 多年前第一次做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陳剛后來回憶。
1999 年，他還是博士生，導師陳實教授承擔了 "863" 計劃里一個幾乎沒人敢碰的方向——異種移植。那時沒有基因編輯豬，他們只能把普通豬的腎臟和猴子的血管吻合。
剛開始都是一模一樣的結果：5 到 10 分鐘，腎臟開始變花、變暗，起初有尿，很快就徹底沒了。超急性排斥反應像一堵鐵壁，沒有任何一例能翻過去。即使用了抗補體藥物輔助，那個年代的存活紀錄也只有 13 天。陳剛沒有想過，20 多年后這個數(shù)字會變成超過 620 天。
跨越這段距離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在太平洋的另一邊，1991 年，正在美國留學的鄧紹平，在麻省總醫(yī)院親眼見證過基因編輯豬的潛力，也深知 " 豬 " 才是異種移植的全部起點。
2009 年，鄧紹平決定回國。臨走前，他跟麻省總醫(yī)院簽了協(xié)議——把他們的基因編輯豬帶回來。但最后一步卡在了政策要求，豬跨不過太平洋。
鄧紹平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2010 年，潘登科站在實驗室里，盯著基因型鑒定報告——中國首例 GTKO 基因敲除豬誕育成功。這位在動物克隆領域默默耕耘多年的科學家，無意間補上了中國異種移植產業(yè)最缺的那塊拼圖：自己的豬。
2016 年，鄧紹平撥通了潘登科的電話，邀請他參加 2017 年成都首屆異種移植交流會議。2018 年，潘登科離開北京，來到成都，創(chuàng)辦中科奧格。而在同濟醫(yī)院，陳剛也在為新一輪異種移植等待新的力量——高適配性器官供體豬。
2024 年，第一批 DPF 級（無指定病原體）供體豬從四川內江運抵武漢。這批豬通過剖腹產、人工喂養(yǎng)、全程隔離，徹底切斷了豬巨細胞病毒（CMV）的感染渠道——這個病毒曾像隱形殺手一樣，讓此前幾乎所有的 " 豬到獼猴 " 異種腎移植活不過一個月。
當時，陳剛團隊連續(xù)完成 6 例移植，最短的存活 45 天。那例迄今為止存活超過 620 天的猴子，來自陳剛團隊的第三批實驗。但它并非沒發(fā)生過危機。
500 天的時候，蛋白尿出現(xiàn)了，新生抗體開始升高，這是危機的信號。陳剛撥通了一個電話，那頭是上海寶濟藥業(yè)的研發(fā)團隊。他們帶來了一款還在臨床試驗階段的 IgG 剪切酶。" 他們說這個藥可以把致病抗體剪切掉，而且國際上同類產品只能用一次，他們的可以反復使用。" 陳剛當時將信將疑。
結果用藥后，蛋白尿立即轉陰。猴子又平穩(wěn)度過了 120 多天。
陳剛等人慶祝實驗猴生存超過 600 天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從 5 分鐘到 620 天，不是一條直線的延伸，而是三條路徑在 30 年后匯聚于一個坐標——一顆從四川內江出發(fā)、在武漢接入猴體，并借助上海藥企新藥度過排斥危機的豬腎。
供體、臨床與藥物的跨區(qū)域銜接，也讓這項技術顯露出產業(yè)化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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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西部城市押注的未來
" 十五五 " 規(guī)劃綱要中，生物制造被列入未來產業(yè)，生物醫(yī)藥被納入新興產業(yè)，異種移植恰處在兩者交匯處。當技術逼近臨床，它要回答的便不只是存活紀錄能刷多長，而是哪些地方能通過持續(xù)投入，把研發(fā)、生產、資本和政策組織起來，把技術窗口轉化為產業(yè)機會。
放眼全球，能夠批量供應臨床級供體豬的企業(yè)屈指可數(shù)。而在中國，以企業(yè)形式運作并形成規(guī)模的，目前僅有中科奧格。
它落在四川內江，這本身就讓人意外，也提出了一個區(qū)域產業(yè)問題：一項高投入、長周期、高不確定性的未來技術，為什么會由這里接??？
鄧紹平印象深刻。當初論證異種移植項目、爭取納入國家慢病重大專項與國家級顛覆性項目期間，眾多領導和專家十分不解，前沿醫(yī)學領域的科創(chuàng)企業(yè)為何選址內江資中？
這個故事要從 2010 年講起。那一年，國務院政策研究室派了兩名司長到成都調研異種移植項目，8 頁紙的決策參考直接報送中央領導。該專題報告雖引起高層領導關注和重視，但國內沒有可用的基因編輯豬，談什么都太遠。
近十年后，把項目接住的仍然是四川。
2019 年，潘登科在四川內江尋找合適的豬種。他隨口提了一句 " 想建個基地 "，當?shù)亟幼×诉@個提議。此后，成都聚合企業(yè)研發(fā)和科研力量，內江以資中基地承接供體豬培育和生產，一條 " 成都研發(fā)、內江生產 " 的區(qū)域分工逐漸成形。
內江持續(xù)的關注與投入，對于一個 2024 年 GDP 才突破 2000 億元的城市，殊為難得。在資中縣，異種器官移植被列為 " 頭號工程 "，由資中縣屬國資企業(yè)主導設立的重龍綠色基金也成為中科奧格股東。
中科奧格位于四川內江的供體豬培育中心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地方對異種移植的關注，正在從支持單個科研項目，轉向圍繞技術制高點、轉化平臺和區(qū)域產業(yè)增量配置資源。放在 " 十五五 " 的產業(yè)視野中，這不只是爭取一家企業(yè)，而是嘗試在生物醫(yī)藥與生物制造的交匯處搶占先發(fā)位置。
此外，四川也是目前全國唯一將 " 異種移植 " 寫入本省 " 十五五 " 規(guī)劃的省份——在 " 搶占前沿領域科技制高點 " 與 " 促進川中四市加快發(fā)展 " 兩節(jié)中均有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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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冰山露出的產業(yè)坐標
超 620 天的存活數(shù)字，讓中國異種移植第一次有了一個被全球同行認可的時間坐標。如何把這個時間坐標進一步轉化為產業(yè)坐標，是下一個重點課題。
但陳剛心里清楚，一個孤例不代表成功。學界有一個標準：連續(xù) 6 例移植中，60% 以上存活超過 6 個月，才能證明方案可重復。
2026 年，新一批 8 例基因豬的實驗正在進行。有一例即將達到半年，狀態(tài)良好。" 下半年再完成 4 例，如果都能達到 6 個月，明年中期就可以申請臨床試驗備案。" 陳剛說。
國家層面的計劃比他更急。目前，國家慢病專項已撥款 3 億元支持異種移植相關課題研究，中科奧格牽頭 1.5 億元。規(guī)劃寫得很明確：2026 年 10 月中期考核后，后兩年推進 3 至 5 例人體臨床試驗。
全球也在提速。
2025 年初，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批準了首個豬腎移植臨床試驗，Ⅰ - Ⅱ - Ⅲ期合并推進，一次性批了 50 例最多可招募患者總數(shù)。" 我們跟全球頂尖水平差的主要是時間和數(shù)據(jù)的累積。" 陳剛說，" 供體豬的基因編輯、臨床手術水平、術后的新藥研發(fā)，我們已經不遜于美國了。"
另一端，患者的需求也一直在無聲地催促著這件事。
2024 年，中國器官移植約 2.6 萬例，全球第二。但實際需求至少 30 萬例。以腎移植為例，2023 年登記的等待者已達 13.4 萬人，等待與移植比例 9:1。
陳剛團隊的實驗猴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中國科學院院士竇科峰在《學習時報》撰文時披露了一個數(shù)字：異種移植涉及基因編輯、生物育種、高端醫(yī)療器械、新型免疫藥物全產業(yè)鏈，全球帶動的上下游產業(yè)規(guī)模超過千億美元。
置于 " 十五五 " 的語境中，異種移植的意義由此超出一場手術。它處在生物醫(yī)藥與生物制造的交匯處，并將基因編輯、生物育種、供體豬培育、高端醫(yī)療器械和新型免疫藥物拉入同一條轉化鏈條——從這個角度看，那只存活超 620 天的猴子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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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先慢后快的曲線
臨床轉化的機會，也在猴子存活到 500 天時那次排斥危機中顯現(xiàn)。上海寶濟藥業(yè)仍處于臨床試驗階段的 IgG 剪切酶說明，異種移植走到今天，決定成敗的不只是供體豬和手術本身，還包括核心藥物能否同步跟上。
" 寶濟的 CD154 抗體跟 IgG 剪切酶搭配得非常好，進口的 CD154 抗體反而會被剪切酶破壞掉。這個組合目前是全球領先的。" 陳剛說。
鄧紹平看得更遠：" 美國人花了十幾年在動物實驗里摸索特殊免疫方案，現(xiàn)在中國自己的藥企也在做這件事——這就是機會。"
供體豬的產能也在跟上。中科奧格內江加涿州兩個基地，年產 200 頭 DPF 級豬。北京平谷的國際研究院正在裝修，歐洲布局也在推進。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對城市而言，關鍵不是把所有環(huán)節(jié)都留下，而是把稀缺上游能力做深，并嵌入更大的創(chuàng)新網(wǎng)絡。
" 都在動。" 鄧紹平說。
政策的信號也越來越明確。2026 年 5 月 1 日，《異種移植新技術臨床研究備案指引》正式施行。這是國內第一次對供體豬的 DPF 環(huán)境、病原微生物檢驗等提出國家標準。鄧紹平的態(tài)度干脆：" 規(guī)范的企業(yè)有實力，有保障。那些達不到標準的，該淘汰就淘汰。這是好事。"
但他也承認，這條路上仍然挑戰(zhàn)重重，比如認知。
鄧紹平說，國內真正系統(tǒng)做異種移植臨床前研究的，全國掰著指頭數(shù)就三五家。國內某頂尖醫(yī)院的一位大專家，至今不看好異種移植，" 覺得太遙遠 "。
錢也是問題，但不是簡單的 " 有沒有錢 " 的問題。
在鄧紹平看來，優(yōu)化資金統(tǒng)籌配置，集中優(yōu)勢資源深耕前沿領域，異種腎移植項目一定能夠實現(xiàn)重大突破。聊到未來的時間表，他罕見地給出了具體判斷：" 一切順利的話，5 年后小范圍使用，10 年后有望相對廣泛使用。"
陳剛的回應更謹慎。記者問他有沒有信心超過美國異種移植動物存活超兩年的紀錄，他沉默了一下：" 信心肯定有，但我們要先達到 60% 的存活門檻?？茖W不認信心，認數(shù)據(jù)。"
從 5 分鐘到 620 天，中國異種移植走了一條先慢后快的曲線。最后一段路，考驗的不只是科學，還有政策的路徑選擇、資本的耐心、團隊的規(guī)模，以及整個產業(yè)對 " 長期主義 " 的認知。
當被問到 " 你對未來樂觀嗎 "，鄧紹平的反應不是回答，而是反問：" 如果哪天你自己需要器官移植，你希望它是人給的，還是豬給的？大部分人不會在意來源，能救命就行。"
產業(yè)敘事的最終落點，仍是病床前樸素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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